前不久我和同事到山西采访黑砖窑 事件,见到了山西省长于幼军。我们做 了两篇报道(于幼军坦陈心迹,黑砖窑 风暴中的山西官员),文章发表后,看 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,一种认为两篇 报道非常好,甚至用“完美”一词;一 种人极其愤怒,认为报纸成为山西人和 于幼军的工具。
有的话更难听。
其 实 指 责 我 们 的 人 , 我 觉 得 几 乎 是为了指责而指责,南方周末从开始就 介入报道事件,将此事件推到公共舆论中,综合看南方周末的报道,既有事件本身的还原,又有山西各级官员的角色调查,这应该是一流媒体的常识性选择,但传播常识有时也需要勇气。 事后,我一直思考,在这样的“黑色事件”中,媒体应该充当什么角色?我相信,所有人在开始时,都义愤填膺,媒体从业者也不例外。所以, 媒体的早期报道都在竭尽全力地渲染黑砖窑之黑,官员之恶,受害者之多。 但实际上事情并不简单。并不是说所有的砖窑都是黑砖窑,所有的黑砖 窑都像洪洞县的砖窑那么黑。就我们记者的调查看,确实如此,那么为什么 媒体的报道却给人以这样的印象?我相信,大多数媒体在报道之前就已预设立场。
比如黑保护伞之说,常识看,保护伞一定是追求最大利益,而黑砖窑比 起煤窑来,赢利是微不足道的,保护伞们为什么放着煤窑不保护,而去保护 砖窑呢?其二,媒体报道中有一个细节,警察对着一个家长说:“不是你的 人你不要带走。”但媒体报道根本没有交代语境,当时警察和河南记者以及 家长出现在砖窑,把砖窑现场负责人带上了警车,而这个时候,和孩子无关 的家长,提出把孩子带走,警察当然不能同意,同意才是渎职。但媒体呈现 的效果是:警察无情,警察恶劣。
事件的本质,我理解,就是底层社会人之间丧失人性的摧残,但富有监 管责任的政府机构却“麻木不仁”,这种麻木不仁足够令人震惊,为什么还 要用夸张甚至是移花接木的办法来报道呢?那媒体应该充任什么角色?当然 是揭示真相,但这个真相必须是立体的,而不是局部的。
黑砖窑事件中还有其他细节,比如当地政府在媒体大规模暴光之前就 在处理一些黑砖窑,这个信息,几乎没有一个媒体愿意涉及,比如,在黑砖 窑事件中,官员群体究竟充当了什么角色,也没有人愿意开掘,只是告诉读 者:这里很黑。
其实大多数事件中,媒体都愿意把注意力放在渲染黑暗上,比如重庆钉 子户事件,也是如此。南方周末从钉子户事件中就在总结,如何提供立体的 真相,因此我们在钉子户后期报道中,呈现了当地政府、司法机构在事件中 的角色。此次黑砖窑事件,亦是此思路。
但显然,这种思路,还不能为一些同行所接受,只要你给政府提供言论 平台,你就是被政府利用,这种情绪真是要不得,如果所有人都以仇恨心态 看待政府,国家还有什么希望?如果全社会被仇恨情绪所覆盖,到处都弥漫着死磕,生活还有什么指望?有些事情是政府有责任,但是有些时候,政府之外的媒体也有反省之责。 总结起来,就是以传播立体真相为己任,以制造政府与舆论之对立为殷鉴。
再说风口浪尖的于幼军,不幸的是,他也是媒体舆论的受害者。他几次出来检讨、道歉,都被一些舆论咒骂。我们看过那么多的灾难,SARS,禽流感, 触目惊心的污染,痛心疾首的矿难,但我们何尝看到过道歉、检讨、忏悔?
不道歉,不反省,与其说是一种劣行,不如说是一种理性选择,道歉要 付出代价,你要承认自己是错的,要承担责任,中国还不能和西方人比,西 方人发明了引咎辞职等制度,比如,出了问题,你省长、州长,甚至内阁, 都要下台,要承担“概括责任”,但中国还没有到那个阶段,“道歉”已经“走在前面了”。 于幼军不会不知道“引火烧身”的道理,但他其实可以躲在舆论的后面,指示山西日报报道他几个批示,估计媒体也不会说什么,因为大家习惯 了,但这次他道歉了,反而成为众矢之的。
试想,如果今天于幼军站出来,舆论就攻击他,那以后谁还会站出来? 谁还敢站出来:看,于幼军这个傻瓜……
对待黑砖窑事件,我和同事聊天时谈起,我们无法宽容那些“反人类” 的罪行,但我们也应该探究事件的肌理,肌理是复杂的。而如果我们把石头 不分青红皂白地砸向所有人,那不是我们的选择。我们需要更真实地还原复 杂的事件,更少地去判断我们所不能穷尽的事实。
仅靠愤怒解决不了中国问题,仅靠口诛笔伐,不会制造出和谐社会,仅 凭单线逻辑,不会制造出民主制度,只去渲染仇恨,最后连渲染者也会被仇 恨淹没,最后就是全民死磕。
媒体的责任,在今天可能比以前更重要,我觉得我们除了要“揭露”, 还要多做一些“揭示”的工作,除了谴责,还要多做一些沟通工作,至少不 应该渲染仇恨、仇视。更不要觉得自己就是“中国通”了,我们经常对“中 国”这两个字理解得很肤浅。
(作者系南方周末编辑)